第473章 控神的阴谋
“吴叔?”赵一萌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、带着亲近的笑容。她快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,语气里全是意外和欣喜,“你怎么来了?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?”
吴泰看到赵一萌,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暖意,却很快又被更深的恭敬和歉意所覆盖。他对着赵一萌,深深地弯下腰去,鞠了一躬,又对着楼梯上的唐一凡三人,也同样恭敬地鞠躬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大小姐,各位客人,实在不好意思,惊扰了各位休息。”
他的腰弯得很低,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里全是惶恐:
“只是与大小姐许久未见,老奴心里挂念得很,想找您……说说话,叙叙旧。白日里人多眼杂,一直没寻到机会,这才冒昧深夜来访,还望大小姐和几位客人,莫要怪罪。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。
一个看着大小姐长大的老管家,在大小姐离家许久、又经历了今晚这么大风波后,深夜来看看她,私下说几句话,再正常不过。
唐一凡挑了挑眉,和寒霜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说话。
赵一萌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。
她看着吴泰那张在筒灯暖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,又看看他那双虽然恭敬、却隐隐有些焦灼的眼睛,心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她轻声道:“吴叔,这么晚了,如果是叙旧的话,明天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温和,却带着大小姐的体贴:“我还得在家待一天,准备些东西呢,明天白天有的是时间,到时候我去找您,您也好好歇歇,这么晚了还跑一趟。”
这已经是委婉的逐客令了。
换做平日,吴泰这等最懂规矩的老人,听到大小姐这么说,必定会立刻告退,绝不多留半秒。
可今晚,吴泰却没有动。
他依旧弯着腰,站在门外的阴影里,夜风吹动他那身旧管家服的衣角,他却纹丝不动。
听到赵一萌的话,他只是又把腰弯低了几分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过的坚持:
“大小姐恕罪。”
“明天……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,族里上上下下,都忙得很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赵一萌,一字一顿道,“也就是趁着现在晚上空些,才想和大小姐聊一聊。有些话,白日里……不方便说。”
他说到“不方便说”四个字时,眼神飞快地往门外两侧的阴影里扫了一下,又迅速收回。
那一眼,很快,却让赵一萌的心,猛地一跳。
她太了解吴泰了。
吴叔在赵家待了四十年,从她父亲那一辈起就在赵家做事,是看着她长大的。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,从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,更不会在这种时候,用这种眼神,说这种话。
赵一萌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了。
她盯着吴泰看了两秒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权衡。
随即,她点了点头,语气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亲昵的嗔怪,像是真的被说动了:
“……也是,吴叔说的是,是我考虑不周了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楼梯上的唐一凡三人,轻轻笑了笑,摆摆手道:
“长安哥哥,你们先上去歇着吧,我和吴叔许久没见,就在楼下说会儿话,一会儿就上去。”
“你们奔波一天也累了,先去洗漱,不用等我。”
唐一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赵一萌一个眼神给止住了。
那眼神很淡,却带着“放心”的意味。
寒霜皱了皱眉,面具下的视线在吴泰身上停留了两秒,像是在评估危险等级。
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着唐一凡轻轻点了点头,率先转身往二楼走去。初夏看了赵一萌一眼,也默默跟上。
唐一凡被两人裹挟着,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,嘴里还嘀咕着:“行吧行吧,你们聊,你们聊,有事叫我啊……”
楼梯间很快安静下来,只剩下三人上楼的脚步声,和二楼房门轻轻带上的“咔哒”声。
一楼的客厅里,瞬间只剩下赵一萌、吴泰,和那名值守的小侍女。
赵一萌转过身,对着吴泰,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,指了指客厅中央那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,轻声邀道:
“吴叔,别站着了,来,坐下说吧。站门口多累。”
客厅里的筒灯光线柔和,沙发看起来松软舒适,茶几上还摆着侍女先前备好的果盘。
可吴泰却没有动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离沙发足有三四步远,双手垂在身前,头微微低着,像是一尊恭敬的雕像。听到赵一萌的邀请,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然后,对着赵一萌,极其细微地、往自己身前摆了摆手,示意她——
近一些说话。
那个动作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赵一萌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,像是没看懂一般,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,拉近了与吴泰的距离。同时,她对着身侧那名一直好奇地张望的小侍女,温声吩咐道:
“去,帮我和吴叔准备些茶水和糕点来,要热的。吴叔晚上过来,怕是还没吃东西呢。”
那小侍女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点头:“是,大小姐,我这就去!”说着,便小跑着往一楼侧面的小厨房走去,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,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。
直到那“嗒嗒”声彻底消失在厨房的关门声里,直到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——
吴泰那张一直佝偻着、恭敬着的老脸,才猛地抬了起来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哪里还有半点“叙旧”的温情,只剩下一种近乎焦灼的、压抑了一整晚的急切和惊惶。
他往前跨了半步,几乎是贴到了赵一萌身前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却又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大小姐,得罪了,老奴长话短说——”
“赵家众人,意欲对您及李公子几人不利!”
赵一萌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但她没有惊呼,也没有后退,只是死死地盯着吴泰,那双眸子里的光,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吴泰不敢耽搁,语速极快,却又字字清晰,像是怕说慢一句就会来不及,将他先前在议事大厅窗外听到的、那场持续了大半个小时的密谋,一股脑地倒了出来:
“老奴……老奴先前在议事大厅外,无意中听到了三叔公、七叔公还有王家父子等人的商讨。”
“那颗镇海蜃珠,和那壶醉龙酿,都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至少,单看,都没问题。”
吴泰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镇海蜃珠,确有安神的功效,是真东西;那醉龙酿,也确是王家百年窖藏,有助于修行,也是真东西。单拿出来,任何一样都查不出毒,查不出害处,甚至……甚至确确实实对身体还有好处!”
“可坏就坏在——这两样东西,合在一起!”
吴泰的老脸因为激动而涨红,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:
“镇海蜃珠安神,醉龙酿本就有微醺、助眠之效,二者相加,效果……效果会成倍增加!寻常人闻之便觉困倦,若是像李公子这般,贴身带着蜃珠、又喝了几杯醉龙酿,便会最大程度地催化这种功效,今夜必定会睡得极沉、极沉,神魂都会陷入最深层的安宁,毫无防备!”
“而他们……他们等的,就是这个!”
吴泰的声音,抖得更厉害了,却又带着急切:
“他们就在等李公子喝完酒以后入睡!”
“届时,王家那位……王凯的父亲,会趁着李公子熟睡、神魂最松懈之时,利用王家特有的‘魂丝控制术’,悄悄潜入李公子的识海,尝试操控!”
“大小姐您是知道的,王家本就是以魔蛛的‘魂丝’立家,那魂丝无形无质,最是阴毒,若是在人清醒时,极难得手,可若是在这等深度安睡、毫无设防之时,却有大概率能成!”
“一旦……一旦让他们成功控制住李公子一瞬,他们便会立刻再使用王家另一种精神秘术,在李公子的潜意识里,进行‘植入’!”
“那不是控制,是……是埋下一颗种子!”吴泰急得手都在抖,“以后,他们就可以通过一句看似寻常的话、一个看似无意的暗示,来影响李公子的判断!让他……让他潜移默化地觉得,赵家这些族老是可信的、王家是可亲的,甚至……甚至让李公子觉得,大小姐您……您是需要他们辅佐的!”
“而最阴毒的是——”吴泰深吸一口气,“即使不成功,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!”
“那魂丝本就极难发现,蜃珠和醉龙酿又都是‘好东西’,就算李公子中途惊醒,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睡得太沉、做了个梦,绝不会想到是有人动了手脚!他们……他们这算盘,打得是万无一失啊!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知道,自己空口无凭,大小姐可能不会相信。即使现在对峙,他们也大可以说我癔症发作,血口喷人。”吴泰说到这里,猛地后退半步,又要弯腰鞠躬,极其卑微地恳求道,“老奴人微言轻,又无证据,只……只恳求大小姐一件事——”
他抬起头,那双老眼里,已满是血丝,却又无比坚定地看着赵一萌,一字一顿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
“大小姐,您与李公子四人,今夜……暂时离开赵家吧!”
“哪怕……哪怕只是去外面酒店住一晚也好!只要……只要不在这揽月楼里睡,不让那珠子近身,不让那酒劲发作,他们的计划,便成不了!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只能想到这个法子了!”
一口气说完,吴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佝偻的背弯得更低了,额头上的汗珠,在筒灯的光下,亮晶晶的。
他不敢再看赵一萌的眼睛,只是低着头,等待着审判。
是被当成挑拨离间的老奴赶出去,还是……
客厅里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中央空调的嗡鸣,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“滴答”声。
赵一萌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也没有立刻表态。
那张漂亮的小脸上,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。
只有一种……化不开的疲惫和失望。
过了足足有十几秒——
赵一萌才缓缓地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轻,却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暖意,都叹了出去。
她慢慢地低下了头,看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米白色的地毯,看着上面被筒灯照出的、自己孤零零的影子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却又清晰地落在了吴泰的耳朵里:
“吴叔……我相信你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那双眸子里,已经没了泪,却有一种比泪更冷、更沉的东西。
“这群家伙……做出什么样的事,我都不奇怪了。”
她看着门口的方向,看着那扇刚刚才被三叔公等人带上的、此刻又被吴泰推开的门,看着门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、看似平静的夜色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凉的笑,那笑里,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原本……还想和大家假装下和睦一家人的呢。”
“看来,这种无聊的温情戏码是进行不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