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杀人诛心

“哐 ——”

那根儿臂粗的黄铜门栓,被三叔公身边最得力的管事,用双手捧着,重重落进了栓槽里。

声音不大,却闷得像一记鼓点,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
大厅里最后一丝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,也被彻底切断了。

头顶那盏三米多宽的中式水晶吊灯和四周一圈暖黄的嵌入式筒灯,被厚重的红木大门关在了屋子里,光线晃了两晃,又重新变得又闷又燥。

空气里还残留着先前电击棍的臭氧味、被寒霜折断手腕的安保留下的血腥味,以及王凯父亲那一棍子抽下去后,王凯后背渗出的汗馊味。混在一起,让人胸口发堵。

几十号人,谁也没敢先开口。

刚才那一轮互相甩锅、揭老底的对骂,像是把所有人都骂脱了力。三叔公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另一只手却在不自觉地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,眼珠子浑浊,却转得飞快。

王凯还站在门口半步的地方。

他刚才被三叔公半拉半拽地按回来,衣领还歪着,后背那道被他亲爹抽出来的红檩子,火辣辣地疼。

他低着头,嘴角却绷成一条线,眼底全是压不住的讥讽和戾气。

是三叔公先打破了这死寂。

他没有去看七叔公,也没有去看那些缩着脖子的旁系管事,而是把那张堆满了褶子的老脸,转向了王凯。

语气,竟是一下子软了下来,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特有的、刻意的慈祥。

“凯儿啊。”

三叔公唤了一声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,像是怕惊着他。

“来,到三叔公这边来。”

王凯没动,只是抬起眼皮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
三叔公也不恼,反而自己往前欠了欠身子,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道:

“三叔公,从你打小的时候就觉得你虽然顽劣了些,但聪明过人。要不然,你父母也不会带着你过来帮着主持大局。”

他这话一出,大厅里不少人都是一愣。

王凯是什么货色,在座的谁不清楚?吃喝嫖赌、眼高手低,靠着王家那点远亲关系混进赵家,整日里就惦记着赵一萌和主家的那点产业。要说聪明,确实有点小聪明,可要说 “聪明过人”,那纯粹是三叔公往他脸上贴金。

但没人敢拆台。

三叔公继续道,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期许:

“现在赵家就剩些老弱病残了…… 你看看在座的,”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圈,扫过七叔公那张涨红的老脸,扫过那些头发花白、连站都站不稳的旁系族老,“还能指望谁?还指望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吗?还得指望你们为数不多的年轻人,扛起重任啊。”

这话,说得漂亮。

既是捧王凯,也是捧在场几个年轻点的旁系管事,更是给自己这群老家伙找了个台阶 —— 不是我们无能,是主干没了,我们这也是被迫顶上来。

果然,他话音刚落,旁边立刻就有人接上了。

一个平日里就跟王家走得近的旁系中年男人,赶紧点头附和,脸上堆着笑,语气里全是憧憬:

“是啊是啊!三叔公说得是!”

“凯少爷年轻有为,王家在京城的人脉又广 ——”

另一个管事也连忙跟上,越说越兴奋,像是已经看到了那幅图景:

“如果能用上王家的人脉,加上咱们赵家的炼器、炼丹的技术,再加上…… 再加上李家那边的权势 ——”

他说到 “李家” 两个字时,声音都不自觉地小了三分,带着敬畏,又带着贪婪。

“这未来,啧啧,想都不敢想啊!那咱们赵家,何止是重回巅峰,那是要一飞冲天啊!”

“对对对,到时候咱们在座的,可都是从龙之臣啊!”
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热闹,刚才还死一般的压抑,竟被这几句空头支票,给硬生生画出了一点喜气。

就好像只要抱上李家的大腿,明天赵家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一样。
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选择性忘记了 —— 就在半个小时前,他们还拿着电击棍,指着那位 “李家公子” 的鼻子,骂人家是江湖骗子、东溟神子。

“嗤。”

一声极轻、却极其刺耳的冷哼,毫无征兆地炸开。

是王凯。

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
那声冷哼里,没有半点笑意,只有毫不掩饰的嘲弄,像一盆冰水,当头浇在了这群人刚刚燃起来的美梦上。

众人脸上的笑容,齐齐一僵。

王凯缓缓抬起头,目光从那几个附和的人脸上,一一扫过。他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在看一群傻子。

“你们也就想想吧。”
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在这封闭的大厅里,显得格外响亮。

“你们还真觉得,自己能发达起来?”

这话,比刚才那声冷哼更刺耳。

七叔公那张老脸,瞬间就挂不住了。

他本就因为被王凯当众揭了 “送赵一萌给罗公” 的老底而憋了一肚子火,此刻见这小辈竟敢当众泼冷水、嘲弄众人,当即一拍扶手,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:

“你小子又要胡扯什么!”

七叔公指着王凯,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:

“长辈们在这里商量正事,轮得到你在这里阴阳怪气?什么叫想想?你以为我们想不到?要不是你小子 ——”

他话还没说完,王凯却已经懒得听了。

王凯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,直接转身,作势就要往门口走。

“我跟傻子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他丢下这么一句,伸手就要去拔那根刚刚落下的铜栓。

“你 —— 你给我站住!” 七叔公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。

眼看这好不容易才按下来的局面,又要崩 ——

“够了!”

三叔公低喝了一声。

他那只一直捻着胡子的手,重重拍在了扶手上。

随后,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七叔公。

那一眼,又冷又利,带着警告。

七叔公被他这一瞪,到了嘴边的话,硬生生给咽了回去,只剩下一张老脸憋得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,却不敢再吭声。

大厅里,瞬间又安静了。

三叔公这才转过头,看向已经走到门边的王凯。他站起身,亲自走了过去,伸手拉住了王凯的胳膊。

他的动作很轻,语气更是放得极软,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:

“凯儿,何出此言啊?”

他把王凯往回拉了半步,让他重新面对众人。

“这里没有外人,” 三叔公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顿,“你有什么话,就直说。七叔公他性子急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
王凯被他拉着,没有再挣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三叔公那张写满了 “求教” 的老脸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气愤、却又竖起耳朵想听下文的众人,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,反而更深了。

“好。”

王凯点了点头,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
他目光一转,直直地刺向了上首的那几张太师椅,刺向了那些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们。

“你们原本在赵家,是什么地位?”

这一句,开门见山,尖锐得像一把刀。

众人脸色齐齐一变。

“不过是些根本入不了赵天德眼的旁支,不被重视的老弱罢了。”

王凯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
“要不是主干没了 —— 赵天德和赵昊那一脉赵家主力消失的无影无踪,哪轮得到你们坐在这里,说得上话?”

“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开会讨论,商量什么‘未来’,商量什么‘一飞冲天’?”
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,看着那些被他戳中痛处、脸色由红转白的人们,轻轻笑了一下:

“你们自己心里,不清楚吗?”

大厅里,一片死寂。

有人气得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;有人被说得低下了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
这话虽然尖锐、难听,甚至可以说是恶毒,但…… 确实不假。

在座的这些人,有几个是赵家真正的核心?不过都是些平日里连议事大厅都进不来的边缘人物。要不是赵家主脉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,他们这辈子都只能在外围打打杂,哪里能像今晚这样,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,分这偌大的家产?

王凯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,继续说了下去。他的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,都像是锤子,敲在这些人最不敢去想的那个地方:

“现在,赵一萌回来了。”

这五个字一出,所有人的呼吸,都不自觉地一滞。

“你们以为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?” 王凯冷笑一声,“她迟早会知道 —— 你们把她迷晕、当做投名状送给罗公那个变态的事情!”

“轰 ——”

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惊雷,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。

罗公。

那个名字,是今晚所有人都想拼命捂住的脓包。

七叔公的脸色,瞬间煞白;三叔公捻着胡子的手,也猛地一抖,揪下了两根白毛。

“那到时候,她会怎么想?”

王凯的声音,压得更低,却更冷:

“有了李家的支持,她第一步要做的是什么?”

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,自己便给出了答案:

“她为什么早不回来、晚不回来,偏偏在这个时候,带着李家的公子回来?”

“还不是回来展示自己的靠山,展示自己的实力?”

王凯的目光,变得锐利起来:

“她现在,就是个没有实权的幼帝。”

“家里的产业、渠道、人脉,她一无所知,一窍不通。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,对她指手画脚,是因为她还没摸到账本,还没认全人。”

“可一旦 ——”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,“一旦她拿回原本属于主家的那些东西,一旦她把那些老掌柜、老供奉重新聚起来…… 你们猜猜,她会怎么做?”

没人说话。

但每个人的后背,都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有人则惊恐地摇着头,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
三叔公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那张老脸上,所有的慈祥、期许,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思。他的眉头,紧紧皱成了一个 “川” 字。

王凯把这一切,都看在眼里。

他知道,火候到了。

于是,他又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残酷:

“你们现在能享受到原来主家人的待遇,能住着主家的院子,用着主家的供奉,签着主家的单子 ——”

“只不过是因为,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权力真空。”

“真空,懂吗?” 王凯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,“就是主子不在,奴才暂时看家。”

“一旦权力被补充进来 ——” 他伸出手指,指向了揽月楼的方向,指向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,“一旦那个真空,被赵一萌和她身后的李家填上 ——”

“你们最终的归处,就是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。”

这八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任何刀子都狠。

“最终,是李家那小子,全盘接手赵家的所有。” 王凯看着三叔公,一字一顿地道,“而你们,连汤都喝不上,甚至被追究送她去罗公那的死罪!”

“更何况 ——” 他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更冷的笑,“你们今晚,还同时得罪了未来的两位掌权人。”

众人沉默。

死一般的沉默。

这一次,不是因为愤怒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…… 被彻底说中了心事后的,那种无处遁形的冰冷。

是啊,他们今晚做了什么?

他们把赵一萌堵在门口,不让她进家门;

他们把那位李公子,骂成骗子、神子,还想让林将军把他 “请” 去喝茶。

他们把未来的家主,和未来的姑爷,得罪了个彻底。

王凯看着这满屋子的沉默,知道还不够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最后一块石头,也是最重的一块:

“赵一萌原本想回来显摆一下的。”

他的语气,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,却是更高级的嘲弄:

“带着李家的公子,风风光光地回来,让你们看看,她赵一萌就算落了难,也不是你们能欺负的。”

“结果呢?” 王凯摊开手,“被当众打脸。”

“在一众人面前,展现出来的是什么?是她根本把控不了赵家 —— 连自家的大门都进不来,连自家的族老都敢指着她男人骂骗子。”

“那个李家公子呢?” 王凯冷笑,“被林将军步步紧逼,扣上一顶又一顶的帽子,虽然最后摇人解了围,一个电话把林将军叫走了,看似风光 ——”

“但也被搞得心态爆炸了啊。”

王凯的声音,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:

“虽然在林将军面前表现得大度,说什么‘就到此为止’,那是做给外人看的,是给西南军区面子。”

“可以后呢?” 他看向众人,眼神里全是戏谑,“以后他每天住在赵家,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,见到的就是你们这几张 —— 今晚指着他鼻子骂骗子的脸。”

“你们觉得,他是会高兴,还是会厌烦?”

这一问,像是一把钝刀子,慢慢地割开了每个人心里最后一点侥幸。

众人面面相觑。

有人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是啊,换做自己,被人这么羞辱过,就算嘴上说着不计较,心里能不记恨吗?

更何况,那还是李家的公子。

那可是连林震天都要低头的人。

大厅里,鸦雀无声。

只有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,和众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
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——

一直沉默着的三叔公,终于缓缓抬起了头。
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没有了算计,没有了慈祥,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、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凝重。

他看着王凯,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、一直觉得只是有点小聪明的远房侄孙,此刻眼神里,第一次带上了正视。

“所以我们现在,不才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吗。”

三叔公的声音,有些沙哑,却很稳。

他重新拉住王凯的手,这一次,握得很紧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凯儿,你就别卖关子了。”

他直视着王凯的眼睛,一字一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
“有什么想法,说出来。”

“这里 —— 没有外人。”

他说完,便不再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王凯,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
而大厅里的所有人,也都在这一刻,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把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王凯一个人的身上。

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。

王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嘴角那抹讥讽的笑,慢慢地,慢慢地,变成了一种更深、更冷的东西。

他知道,属于他的时刻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