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8章 关门算账
揽月楼的灯火在夜色里亮起的时候,议事大厅里的灯,还亮着。
唐一凡牵着赵一萌的手,带着初夏和寒霜,一路穿过后院的游廊,脚步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那片最亮的灯影里。可大厅里的几十号人,却谁也没动。
不是不想走,是不敢走,也走不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钉在那空荡荡的门口,直到那四个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,才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,齐齐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三叔公扶着太师椅的扶手,慢慢坐了回去。
他没有看王凯,也没有看七叔公,而是先把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,一直低头不语的吴泰身上。
吴泰是赵天德留下的老人,也是今晚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跟着起哄的人。刚才唐一凡一行人去揽月楼时,赵一萌还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三叔公眼珠子转了转,脸上立刻又堆起那副和蔼的笑容。
“吴泰啊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让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又绷紧了神经。
“揽月楼那边,贵客刚过去,什么都没收拾利索。你是老爷身边最得用的人,办事我放心。你亲自去盯着 —— 让厨房把那桌压箱底的席面热上,再让丫头们把被褥、热水都换成新的。记住,李公子那边,有什么缺的,第一时间来报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满是为贵客着想的意思。
吴泰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三叔公一眼。
他在这赵家待了二十多年,哪里听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—— 这是要清场了。
有些话,不想让他听。
可他一个管事,能说什么?
吴泰沉默了两秒,低低应了一声 “是”,便转身快步出了大厅,顺手还把门外的两个小厮也一并叫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三叔公脸上的笑容,一点点收了。
他冲着离大门最近的两个族中管事使了个眼色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厚重的红木大门,发出一声沉闷的 “吱呀”,缓缓合拢。
最后 “咚” 的一声轻响,像是一把锁,把整个大厅和外面的夜色彻底隔开。
大厅里的空气,顿时又变得不一样了。
刚才还是对着唐一凡的谄媚和恐惧,现在门一关,所有人的脸上,都只剩下了一种情绪 —— 后怕,以及后怕之后的,互相埋怨。
“都别杵着了,刚好人都在,咱们就把话摊开了说说。”
三叔公敲了敲扶手,声音压得又低又沉。
“今天这事,到底该怎么收场。”
他话音还没落,七叔公就已经忍不住了。
这位刚才被吓得差点瘫在椅子上的老头,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,猛地一拍大腿,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。
“还能怎么收场?都是让这王凯一家给害的!”
他指着角落里还瘫在地上的王凯,气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来之前我怎么问的?我问了三遍!我说那李家公子的身份,你们可核实清楚了?你们怎么说的?你们拍着胸脯说,资料库里查无此人,肯定是骗子!现在呢?现在人家一个电话就把西南的林将军给叫走了!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李家嫡系!”
“就是啊!” 旁边一个旁系的叔伯立刻接话,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怨气,“要不是你们父子俩一口一个‘可疑之人’,一口一个‘图谋家产’,我们至于跟着你们去得罪李家吗?李家那是什么人家?人家动动手指头,咱们现在的赵家就没了!”
“可不是!刚才李公子嘴上说着‘不追究’,那是人家大度!你们真以为人家心里不记着?以后咱们在大小姐面前,还怎么抬得起头?”
“对,现在怎么补救?得赶紧想想怎么补救啊!不然等大小姐回过味来,咱们一个都跑不了!”
七嘴八舌,刚才还对着唐一凡齐齐甩锅给王凯的众人,此刻又变本加厉,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了王凯一家的身上。仿佛只要把王凯骂得再狠一点,自己身上的罪过就能轻一点。
角落里。
王凯本来就被他爹那几棍子抽得后背火辣辣地疼,又当着全族的面丢尽了脸,一肚子的火正没处撒。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,听着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,把之前求着他爹去请林将军时的那副嘴脸忘得一干二净,王凯的脸,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。
终于,他 “噌” 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 TMD 放什么屁!”
一声嘶吼,把整个大厅都吼得一静。
王凯眼睛赤红,指着七叔公,指着刚才说话的那几个叔伯,声音因为愤怒而彻底破了音。
“之前你们 TMD 可不是这种态度!”
“要不是我爸拉到林将军这层关系,你们赵家都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!赵天德倒了,赵家那点炼丹炼器的渠道被人一块块割走,你们一个个跟丧家之犬一样,到处求人,哪个家族肯多看你们一眼?需要我们的时候,你们说什么都听我们的,说什么‘王老弟,以后赵家就靠你了’,现在有了李家做后盾,态度就变了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一把甩开想要拉住他的母亲,指着在场所有人的鼻子。
“你们可别忘了你们做的那些事!以后赵一萌她知道了,你当真以为她会放过你们?!”
这话,像是一盆冰水,当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。
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。
七叔公的老脸,先是一白,随即被王凯当众揭短的羞恼涌了上来,也彻底上了火。
“你小子在瞎嚷嚷什么?!”
七叔公猛地一拍扶手,借力站了起来,指着王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以为我们想吗?!那罗公发话点名要她赵一萌,我们能有什么办法?!”
这话一出来,好几个族老的脸色 “唰” 地一下就变了,下意识地去看门口,生怕这话传了出去。
七叔公却已经不管不顾了,破罐子破摔一般嘶吼道:
“赵家出事之后,我们联系了多少家族?京城里有点头脸的,有一个愿意跟我们联姻、伸出援手的吗?没有!一个都没有!他们都只想生吃了赵家,想把我们的丹方、器方一块块吞了!”
“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办法,才找人把一萌送过去!我们也是迫不得已!那罗公是什么人物?他一句话,赵家就能保住!不把她送过去,赵家上下这么多号人吃什么?喝什么?!”
他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王凯。
“结果呢?结果这罗公又突然失去消息,联系不上了!要不然,你以为轮得到你们一家子入主赵家?你以为我们愿意让一个外姓的,在我们赵家的议事大厅里指手画脚?!”
“呸!”
王凯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,听到‘罗公’两个字,他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眼里的鄙夷和欲望再也不加掩饰。
“你们这帮老畜生!说得比唱得好听!你们明知道那个死变态什么德行!竟然把她送给那种人?!老子要不是为了得到一萌,才劝我爹娘来趟这趟浑水,要是知道她被你们这群狗东西送出去了,你以为老子真是为了救你们这群白眼狼?”
他狞笑一声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赵家人的脸。
“赵一萌那身段,那张脸,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?不就是想拿她去换点好处吗?现在装什么迫不得已!”
“够了!”
眼看两边已经彻底撕破脸,越说越难听,连 “罗公”“送过去” 这种足以让赵家身败名裂的秘辛都抖了出来,一直阴沉着脸的三叔公终于重重一拍扶手,站了起来。
“都给我闭嘴!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?还有没有一点赵家人的体统?!”
他先是冲着七叔公压了压手,又转向王凯,语气放缓,摆出一副调停者的姿态。
“王凯,你也冷静一下。七叔公年纪大了,说话冲了点。你父亲和我们,也是多年的交情了,没必要为了几句气话伤了和气。现在最要紧的,是怎么一起想办法,弥补和李公子、和大小姐的关系……”
“弥补?”
王凯却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他冷哼一声,打断了三叔公的话,脸上的表情又冷又恨。
“你们对赵一萌做的事,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。之前她力薄,无力跟你们这群人斗,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。现在呢?现在她有李家做靠山了!”
他一步步往后退,拉起还瘫在地上的父亲和母亲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三叔公和七叔公的脸。
“现在你们又让李家公子如此难堪,当着人家的面,又是‘骗子’又是‘神子’的。人家嘴上说不追究,以后会怎么看你们,你们心里没数吗?”
“我们虽然只是王家远亲,他们李家要动我们,还得掂量掂量,毕竟隔着一层。可你们呢?”
王凯走到门口,狠狠一脚踹在门栓上,夜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。
他回过头,丢下一句让所有赵家人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你们的好日子,可还在后面呢!”
“老爸,老妈,我们走!”
三叔公闭上眼,叹了口气,猛地站起身,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大门前,喊住王凯。
“王凯啊,三叔公知道你今晚受委屈了,老七他嘴臭,不会说话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!可你想想,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!”
“赵家和你们,现在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李公子和一萌的事,是咱们两家一起得罪的,要补救,也得咱们两家一起商量着补救!你现在带着你爸妈这么一走,传出去像什么话?外人只会说赵家内讧了,窝里反了!那李家还没动手呢,咱们自己就先散了,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?”
三叔公越说越急,上前抓着王凯的手:
“再说了,三叔公刚才让吴泰去准备夜宵,就是想把外人支开,咱们关起门来,一家人好好合计合计,怎么一起去给李公子赔罪,怎么把一萌哄好,这才是正事啊!”
“你现在走了,这个家,就真的散了!到时候李家的怒火下来,谁来扛?你,王凯,还有你爸妈,能扛得住?我们赵家,又能扛得住吗?”
一番话,软硬兼施,既点了王家 “远亲” 不敢独自面对李家的软肋,又把 “一起商量补救” 这个台阶递到了王凯脚下。
王凯被他死死堵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涨得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父亲王德发此时也反应过来,赶紧拽了拽儿子的衣角,低声劝道:“小凯,别冲动,三叔公说得对…… 咱们现在走了,算怎么回事?先听听三叔公怎么说……”
王凯的母亲也抹着泪,拉着儿子的另一只胳膊。
七叔公在一旁,虽然脸色依旧难看,但在三叔公的眼神压制下,也只能别过头,重重哼了一声,却没再开口赶人。
大厅里,所有族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这四个人身上。
三叔公见王凯的力道稍稍松了一些,立刻趁热打铁,半拉半请地将王凯一家三口,又从门边拽了回来。
“来来来,都坐下,都坐下!有什么火,咱们坐下说!”
他亲自拉开一张椅子,按着王凯的肩膀,硬是将他按坐了下去,又将王德发夫妇也请回了座位。
“门,继续栓着!” 三叔公回头对那两个小辈沉声道,“今晚的事,没商量出个章程来,谁也不许走!”
“咣当。”
铜栓落下。
夜风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