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 顺水推舟的同行
海东青的办公室比唐一凡预想的还要小。
二十平米不到。一张掉漆的办公桌，两把会“嘎吱“作响的转椅，一个塞满了文件的铁皮柜。墙上的京城地图已经被图钉扎成了刺猬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——每一种颜色代表一个目标或一条线索。
海东青一屁股坐在转椅上。
“嘎吱——“
转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，弹簧被压到了极限。
他毫不在意，从桌上的一个保温壶里倒了一杯茶——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了，茶水的颜色深得像酱油。但他喝了一口，表情自然得像在品一壶刚从武夷山空运来的大红袍。
“唐兄弟，坐。我知道你现在满肚子都是疑问，甚至可能还在心里骂我们这群疯子多管闲事，把你给拉下了水。”
他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。
唐一凡拉着林晚坐下。
海东青放下茶杯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那双圆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沉稳的、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——认真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“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“换了谁都得有气。本来在高铁上好好坐着，莫名其妙被扣了，又莫名其妙被火箭弹炸了墙，然后在全国观众面前变成了‘恐怖分子’的同伙”。“
“搁我身上，我也得骂娘。“
唐一凡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胸，没有说话。
海东青看了他一眼，继续说：
“我派人去救你——不是心血来潮，也不是脑袋一热。“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我知道一旦我们出动，你就彻底洗不清了。不管你之前有多清白，只要跟我们沾上边，在所有人眼里——你就是同伙。“
他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——“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。
“那就是见死不救。“
“断罪的信条里没有’见死不救’这一条。我们杀人——杀的是该杀的人。但我们不抛弃自己人，也不抛弃……“
他想了想措辞。
“也不抛弃那些被卷进来、不应该死的人。“
唐一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你们的人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海东青点了点头，“但你是因为我们的事被带进去的。这就够了。“
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“而且——“
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。“
他看着唐一凡的眼睛。
“你是镇魔司的人。“
“镇魔司的人怎么了？”唐一凡皱了皱眉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
听到这话，东哥忍不住大笑起来，笑声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权力架构的嘲讽。
“唐兄弟，你可能对这大夏国顶层的权力游戏，还不太了解。”
“你可能不知道——镇魔司和特应队之间的矛盾，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。“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京城地图前，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在这片土地上，镇魔司可以说是目前人界实力最强、底蕴最深厚的一方势力。他们掌握着超自然的力量，高高在上，甚至隐隐有凌驾于世俗皇权之上的趋势。”
“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，怎么可能容忍这样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膨胀？”
“所以，”东哥冷笑一声，“为了制衡镇魔司，皇帝陛下亲自下令，倾注举国资源，创建了一支完全效忠于他个人的世俗武装力量——也就是SERU，特应队！”
唐一凡点了点头，这倒也符合古代帝王心术，只是……
“但特应队再怎么精锐，终究只是凡人组织。他们的枪炮再猛，也无法直接对抗那些能够飞天遁地、操纵法则的修真大能和高阶妖魔。”
东哥转过身，眼神变得极其冰冷，甚至带着一丝厌恶。
“所以，为了弥补这致命的战力差距，特应队内部，秘密成立了一个永远无法上台面的隐秘部门——‘造神局’！”
“造神局？”唐一凡心中一动，想起了之前乔哥在直升机上提到的那些残忍的人体实验。
“没错。”
东哥咬牙切齿地说道：
“他们通过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和基因改造，人为地将普通人改造成拥有修仙者和妖魔能力的‘怪物’！”
“但这种逆天而行的改造是有致命缺陷的。他们制造出来的那些东西，身体根本无法像正常的修仙者那样，自然地从天地间吸收灵气！”
东哥深吸了一口气，说出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：
“为了维持生命和力量，那些怪物……必须靠捕食活生生的修仙者和妖魔，直接吸食、掠夺他们体内的灵力为生！”
听到这里，唐一凡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。
他的脑海中，突然如闪电般划过在列车外，那个中年男子打量林晚时的那个眼神。
那不是男人在欣赏美色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极隐晦的、像是在评估一块顶级牛排或者一件珍贵药材的……贪婪。
那是在看……食物！
“想明白了吧？”
看着唐一凡微微变色的脸庞，东哥叹了口气。
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照片，扔在桌上。
唐一凡拿起照片，一张一张地翻看。
第一张：一个实验室。白色的墙壁，不锈钢的手术台，天花板上挂着无影灯。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或者说，曾经是人的东西。他的胸腔被打开，里面露出的不是器官，而是一颗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、拳头大小的晶体。
第二张：一个牢笼。铁栏杆后面关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，没有任何焦距，像两颗被擦得锃亮的玻璃珠。他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，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。
第三张：一具尸体。或者说，一具残缺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的尸体。尸体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——心脏不见了。
唐一凡的手指在第三张照片上停住了。
海东青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，低沉而冰冷：
“因为所有的修行、妖魔相关事件，名义上都只能由镇魔司主导处理。所以特应队的造神局想要获取‘食物’，就只能在灰色地带疯狂试探，甚至私下里猎杀那些落单的散修或者未登记的妖魔，这就导致了双方在暗地里冲突不断，甚至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。”
“而你，唐兄弟。”
东哥直视着唐一凡的眼睛：
“你不仅是一个修仙者，而且是镇魔司的人，更重要的是你还因为我们‘断罪’的事情，被名正言顺地带到了特应队的总部！”
“如果你真的进去了，你觉得……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？”
“你们会被剥夺所有的身份，秘密关押进造神局的地下实验室，成为那些怪物最丰盛的‘口粮’！你们会被活生生地吃干抹净，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，最后对外宣布的死因，大概就是‘暴徒余党在审讯中暴力抗法，被当场击毙’！”
东哥的话，像一把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唐一凡的心上。
“表面上，镇魔司和特应队是’分工合作’的关系——镇魔司管修仙者和妖魔，特应队管世俗安全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“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。
“但实际上——这两边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。“
他转过身，重新坐下。
“镇魔司觉得特应队是一群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’，仗着手里有几件破设备就敢对修仙者指手画脚。“
“特应队觉得镇魔司是一群’骑在凡人头上的老怪物’，几百年来一直高高在上，把普通人当蝼蚁。“
他看着唐一凡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而你——唐一凡——就是那根导火索。“
“墨言把你的事闹到全国直播，不是因为他恨你。他甚至不认识你。他恨的是镇魔司——你只是他用来点火的那根火柴。“
海东青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所以你知道吗？比起我们断罪——墨言更恨的，是镇魔司。“
“我们断罪在他眼里，只是一群苍蝇——烦人，但不致命。“
“镇魔司在他眼里，是一座必须推倒的大山。“
唐一凡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说的这些——“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大概猜到了一些。但你还没告诉我——“
“那你们呢？”唐一凡冷静下来，看着眼前这个小胖子，“既然你们知道这里面的水这么深，为什么还要趟这趟浑水？你们‘断罪’，到底是一群什么人？”
“我们？”
东哥自嘲地笑了笑，放下了手里那个保温壶。
“我们的前身，其实是十多年前朝堂上不同派别的政治势力。因为看不惯那些腐败横行、官商勾结、甚至用人命去填‘造神局’的黑暗勾当，我们提出了改革的理念。”
“但结果你也看到了，我们被打压、被清洗，最终被彻底剥离出了权力中心，甚至被扣上了‘叛国’和‘恐怖分子’的帽子。”
东哥的眼神中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光芒。
“但我们没有放弃。既然白天的律法无法制裁他们，那我们就用黑夜的手段来清扫罪恶！”
“我们相信这个国家可以变得更好——不仅仅是要靠暴力，不仅仅是要靠革命，还要靠——“
他顿了顿，找了一个最精准的词。
“——清算。“
“清算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。清算那些用权力欺压弱小的人渣。清算那些法律管不了、制度管不了、连镇魔司都懒得管的——恶。“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所以，这就是我派人救你的全部原因。不是因为你是镇魔司的人，不是因为你能帮我们做什么，只是因为……“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如果我不救你，你和她——都会被造神局的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“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保温壶里残余的热水发出的、细微的“咕嘟“声。
唐一凡沉默了很久。
东哥的这番话，说得大义凛然。
但唐一凡并没有被这番热血的演讲给冲昏头脑。
他很清楚，在这个世界上，没有绝对的正义，只有立场的不同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营救行动太顺利了。“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特应队的那位局长我也见过，并不像傻子。他既然布局了这么久，不可能在最后一步放水。除非——“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除非他故意让我们走。“
海东青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在想这件事。“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——那是唐一凡第一次在这个小胖子脸上看到“困惑“的表情。
“整个撤退过程，除了那枚火箭弹和几道象征性的防空火力，SERU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拦截。这不正常。“
“墨言在打什么算盘——我不知道。但我能感觉到，他还有后手。“
他看着唐一凡。
“所以我的建议是——你和她，在洗清嫌疑之前，先跟我们一起行动。“
“我们这边虽然条件简陋，但至少安全。而且——“
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。
“我们在京城有自己的情报网络。查事情比你一个人查要快得多。“
唐一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——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。“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有自己的事要办。不方便跟你们一起行动。“
海东青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。
“行。“
他从抽屉里掏出一部手机，推到唐一凡面前。
“那我给你安排一个假身份。你先去远一点的地方避一避——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“
唐一凡拿起手机，揣进口袋。
“行。那我们明天就出发。“
他站起身，拉着林晚的手，朝门口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快——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心里想的是：
假身份？我让家里给我弄就行了，哪里需要你们。
跟这群家伙混在一起——太碍事了。
他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
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外照进来，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然后——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对话。
海东青的声音——没有刻意压低，像是在跟刚走进来的乔哥和游隼说话：
“京北帝国大学和京南帝国理工那边的招募任务——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“
乔哥的声音：“差不多了。两所学校的学生会都有我们的人，名单已经初步筛选过了。但具体接触还需要时间——这帮大学生警惕性比我们预想的要高。“
游隼的声音：“要我说，直接摊牌算了。跟他们绕来绕去的，烦死了。“
海东青的声音：“闭嘴。让你去摊牌，你第一句话就得把我们的底全泄了。“
游隼：“……东哥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。“
海东青：“不能。“
唐一凡的脚步停在走廊里。
他的耳朵动了两下。
“京北帝国大学？”
这不正是之前二爷在酒店里跟他汇报的……那处镇压着“十二地支”神魂碎片封印节点的所在地吗？！
这种巧合，简直就像是瞌睡来了送枕头！
“如果我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潜入这种防卫森严的高级学府，目标太明显了。”
“但如果……我是以‘断罪’组织去高校招募新人的名义，混在他们的队伍里进去……”
“那岂不是最完美的掩护？！”
想到这里，唐一凡那双金色的眸子里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极其亮眼的精光！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唰！”
他极其丝滑地转过身，甚至连脸上那副“迫不及待想跑路”的表情都瞬间切换成了一副“大义凛然、义不容辞”的伟岸模样。
他伸开双臂打了个哈欠，然后转身搂住了林晚。
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双美眸里写满了“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“的困惑。
唐一凡朝她眨了眨眼，嘴角浮起一抹只有她才能看懂的弧度。
“老婆啊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大步流星地、雄赳赳气昂昂地，顺着原路又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回去。
“我刚才在走廊里仔细地想了想！”
“我觉得……东哥说得对！现在国家兴亡，匹夫有责！我们怎么能为了个人的安危，而苟且偷生呢？！”
“砰！”
他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，看着里面目瞪口呆的东哥等人，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、仿佛充满了“革命友谊”的微笑。
“我想好了！”
“我决定了！从明天起……”
“还是先跟你们，一起行动好了！”
“而且——你们去学校招人这种事，我挺感兴趣的。“
海东青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“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我不拆穿“的、了然的意味。
“行。“
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，扔给唐一凡。
“那就一起吧。“
唐一凡接过文件，扫了一眼封面——
《京北帝国大学学生会渗透方案——第三版》
他将文件夹在腋下，拉着林晚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身后传来游隼压低声音的嘀咕：
“东哥，他怎么突然改主意了？“
海东青的声音很平静：
“别问。“
“他有他的事。“
“我们有我们的事。“
“只要方向一样——就够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