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金枝玉叶的磨难
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鞭子,一下下抽打在这片干裂的黄土地上。
队伍行进得很慢。
除了唐子轩和几个负责侦查的斥候骑马,剩下的人,包括何太后,都在步行。战马是宝贵的脚力,要留给少帝和驮运物资,经不起随意的消耗。
“我不走了!我真的走不动了!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打破了沉闷的行军节奏。
年仅十五岁的万年公主刘宛,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地上,毫无仪态地蹬着腿。她那双曾经纤尘不染的绣鞋早就磨破了,露出的脚趾上满是血泡,裙摆也被荆棘挂成了布条。
旁边的唐姬虽然没说话,但也靠在路边的枯树上,脸色惨白,大口喘着粗气,显然也到了极限。
队伍被迫停了下来。
莫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看了一眼唐子轩,眼神有些无奈。
这位娇滴滴的金枝玉叶,每走半个时辰就要闹一次,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。
“什长,公主殿下每走半个时辰就要闹一次,这样下去,怕是追兵一到,咱们就得一起葬身荒野了。”
唐子轩勒住缰绳,调转马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刘宛。
他的眼神很冷,没有一丝怜悯。
“起来。”
“我不!”刘宛哭喊着,那是她身为公主最后的倔强,“我是万年公主!父皇最宠爱的女儿!你们这群奴才凭什么让我走路?我要马车!我要喝水!”
她转头看向何太后,伸出满是泥污的手:“母后……宛儿好疼……宛儿真的走不动了……让他们给我弄辆车来好不好?”
何太后看着女儿那双血肉模糊的脚,心疼得像被刀绞一样。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扶,想要开口求情。
但就在她张嘴的瞬间,她看到了唐子轩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那只手修长有力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何太后心头一颤。
她读懂了那个动作的含义——耐心耗尽。
“水呢?拿水来!”刘宛还在哭闹,指着莫魁腰间的水囊,“我要喝水!”
莫魁看向唐子轩。
唐子轩点了点头:“给她。”
莫魁解下水囊递过去。刘宛一把抢过来,仰头就要灌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只马鞭横空抽来,精准地打在水囊上。水囊落地,清冽的清水洒在滚烫的沙地上,瞬间被蒸发,只留下一滩湿痕。
“啊!”刘宛尖叫一声,捂着被抽红的手背,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子轩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!”
“这水不是给你喝的。”
唐子轩收回马鞭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这水,是给马喝的。”
他说着,翻身下马,捡起那个只剩半袋水的水囊,走到自己的战马旁边,当着刘宛的面,将剩下的水倒进了马嘴里。
战马欢快地打了个响鼻,伸出舌头舔了舔唐子轩的手心。
这一幕,比杀了刘宛还要让她难受。
她是公主!大汉的公主!在这个低贱的武夫眼里,竟然还不如一匹畜生?!
“你……你这个乱臣贼子!我要杀了你!我要让母后杀了你!”刘宛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。
唐子轩没有理会她的发疯。
他走到何太后面前,目光直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。
“太后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李傕郭汜的追兵就在后面,最多只有三十里。如果我们再这么磨蹭下去,日落之前,他们就会追上来。”
“到时候,西凉兵会怎么对待这位细皮嫩肉的公主殿下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何太后的脸瞬间煞白。
她当然清楚。
那些西凉蛮子,根本不把女人当人。如果落到他们手里,宛儿的下场……
“你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。”唐子轩逼近一步,眼神咄咄逼人,“如果连你都狠不下心,那我们现在就散伙。我带着兄弟们亡命天涯,你带着你的女儿留在这里等死。”
这是最后的通牒。
何太后看着唐子轩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,她知道,这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到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的心疼和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她转过身,大步走到还在哭闹的刘宛面前。
“母后……”刘宛像是看到了救星,张开手就要抱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耳光声,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。
刘宛被打懵了。她捂着脸,呆呆地看着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对她说过一句的母亲。
“母……后?”
“闭嘴!”
何太后厉声喝道,声音颤抖却决绝。
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哪里还有半点皇家的体统!”
“大汉已经亡了!这里没有公主,只有逃难的灾民!”
她指着唐子轩,手指都在发抖:“如果不是唐将军拼死相救,你现在已经在西凉兵的胯下受辱了!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撒泼?!”
“不想死,就给我站起来走!哪怕是爬,也要给我爬到黄河边!”
刘宛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和怒骂彻底吓傻了。她从未见过如此狰狞、如此绝情的母亲。
旁边的唐姬也吓得浑身一抖,赶紧低下头,哪怕脚再疼也不敢吭声。
何太后说完这番话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。
是唐子轩。
他看着这个脸色惨白却眼神坚定的女人,眼底闪过一丝赞赏。
这才是能和他一起在这个乱世走下去的女人。
“莫魁。”
唐子轩冷冷下令。
“拿绳子来。”
“把她两个手绑在马鞍后面。如果不走,就拖着走。”
“是!”
莫魁拿着麻绳走上前。
“不要!不要绑我!”万年公主吓得连连后退,绝望地哭喊。
“将军且慢!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唐姬突然冲了出来,张开双臂挡在了万年公主身前。
她虽然浑身颤抖,脸色惨白,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少有的坚决。
“将军!宛儿……宛儿她毕竟是金枝玉叶,从未受过这等苦楚。求将军开恩,饶过她这一回吧!我……我可以帮她分担,我扶着她走,绝不会拖慢队伍!”
她说着,竟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唐子轩的马前,重重磕了个头。
“求将军看在太后和陛下的面子上,给她留最后一点体面吧!”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连旁边的莫魁都有些不忍心,看向了唐子轩。
然而,唐子轩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唐姬,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。
“体面?”
唐子轩冷笑一声。
“西凉兵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,会给她体面吗?把她扔进军营当玩物的时候,会给她体面吗?”
“在这荒野上,只有活下来的野狗,没有讲体面的公主。”
他猛地挥鞭,指着唐姬的鼻子,声音森寒:
“你也想陪她一起被拖着走吗?”
唐姬浑身一僵,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,她读懂了里面的杀意。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,如果她再多说一句,下场只会更惨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万年公主,又看了一眼马背上神情麻木的小皇帝。
那是她的丈夫,是大汉的天子。如果她也倒下了,谁来照顾陛下?
在那一瞬间,唐姬眼中的倔强碎了一地,化作了深深的绝望与顺从。
她颤抖着站起身,默默地退到了一边,低下头,再不敢看万年公主求助的眼神。
“莫魁,动手。”
唐子轩不再废话。
莫魁上前,无视了公主的挣扎,粗暴地将她的双手绑在了马鞍后。
“至于你。”
唐子轩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瑟瑟发抖、却强忍着不哭的唐姬。
“你比她聪明,也比她有用。”
“给她一匹马。”唐子轩对身后的士兵说道,“让她带着陛下。”
“是!”
这一刻,万年公主看着骑上马背的嫂子,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。
她没有再反抗,甚至没有再哭。
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莫魁绑住手腕,眼神空洞而恐惧。
那是一种被彻底打碎了尊严后的顺从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烈日下,万年公主像只牲口一样被拴在马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。而唐姬抱着少帝骑在马上,虽然身体在随着马背颠簸,但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,死死咬着嘴唇,哪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,也没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这一课,不仅教会了她们残酷。
更教会了她们:在这个乱世之中拥有实力,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。
何太后靠着唐子轩的后背,听着身后女儿偶尔传来的压抑抽泣声,心如刀割。
“恨我吗?”唐子轩突然开口。
何太后闭上眼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不。”
她抓紧了唐子轩胸前的衣甲,声音微弱却坚定。
“哀家……谢将军教诲。”
唐子轩的目光看向前方那片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荒野。
这只是第一课。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想要活下去,就得先把心变成石头。